身体的记忆
释有暋

“道”的修习

如果有到过日本体验“一期一会”的茶会,你就会明白,要尝到亭主沏的抹茶以及精致的日式甜点——“和叶子”,需要经过一番身心的考验。首先,你必须在榻榻米上正襟危坐,很有耐心地看着亭主那完美的沏茶动作,同时慢慢地品着甜点。坐没多久,你的双腿开始发酸发麻,到了几近忍无可忍时,等待已久的一碗抹茶才被郑重地送到你面前。然而,茶一入口,你内心就会惊呼:“这么苦!”这时才明白为何刚才吃的那口点心要做得那样甜了。的确,相较之下,日本茶道更重视的不是饮茶,而是沏茶的过程,一种包含了“和敬清寂”的精神之“道”。

日本茶道传承自中国,经过几百年的发展,融合禅宗及武士道精神,形成了日本独特的礼仪文化。茶道文化的内容非常丰富,从茶室内外的布置到茶具的设计;从亭主的和服到掌握茶具的手势,随着一年四季的时令皆有所变化。当初决定学习日本茶道,纯粹只是想体验京都最具代表性的文化。很难想象一向不喜繁文缛节又自认记性不好的我,竟然会选择茶道作为深入认识日本文化的桥梁,这无疑是一项极大的挑战!因此,上第一堂茶道课时,我特別紧张。当老师开始示范泡茶的流程时,我突然灵机一动,掏出手机想把过程拍摄下来,心想:“这样就万无一失了。”没想到老师立刻阻止,对我说:“‘道’的学习,要用身体来记忆。”

原来,各种“道”的修习,举凡茶道、书道、花道、剑道等,在传统的教学氛围中,学生只能看老师的示范,然后再在老师的指导下自己尽量模仿。即使要做笔记,也是回家以后趁还有印象的时候赶紧写下的。仅仅透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的专注与记忆,这就是日本传统“道”的修习模式。

听闻之真意

记忆中,对自己“记性不好”的认定,应该是从开始频繁使用电脑和手机以后的事吧!那时,在研究所上课,课堂里电脑放在桌上,双眼盯着荧幕上的讲义,双手在键盘上不断地输入笔记。有时连白板上的些许资料都懒得抄,就趁老师没注意时赶紧用手机拍下。更有人索性把录音笔大剌剌地放在老师面前,连老师打的一个喷嚏都记录在案。可能基于这个缘故,久而久之,如果上课时不做笔记、不拍照记录,内心就会觉得不踏实,渐渐地也觉得自己的记性变差了。

在佛教所有的修行体系中,“闻、思、修”是一直被遵循的学习顺序。从佛经的开始句——“如是我闻”,不难发现佛陀的弟子们都在佛陀身边专心致志地听佛陀说法,并一一记下,将之变成口诀一句一句地重复背诵,这就是“听闻佛法”的原意了。由此可见,“听闻”指涉的不只是听见,还包含听了以后能夠牢牢记住的能力。如此,经过反复思维,佛陀的弟子们才把佛法实践于修行中。自古以来,背诵一直是佛教教育里很重要的一环,即使到了今天,许多佛教刚出家的沙弥每天的功课之一依然是背诵经论。

为何要背诵?因为这跟专注力的训练有关。众所周知,八正道的修习,当中的“正念”、“正定”与禅修密不可分。而“正念”要对治的是“失念”,即散乱之心。这散乱之心人人皆有,也就是造成我们“记性不好”的原因。如《成唯识论》云:“云何失念?于诸所缘不能明记为性,能障正念,散乱所依为业。”当我们失去正念时,精神将不能统一,对于日常发生的事情自然不能明白地记忆。这对学习来说,实在有莫大的障礙。由此可见,“听闻”的过程不是单单听到或看见而已,它需要我们高度的专注,打开所有感官知觉的能力,然后用我们的身体来做最真实的记忆。

最好的礼物

21世纪是一个资讯高速膨胀的时代,各种知识皆可从网路上随手拈来。正因如此,我们也越来越习惯把我们大脑的记忆库“外包”出去。我们不再依赖自己的记忆,因为以往许多需要被记住的事情,现在只要手上有一支手机就可以解决,毫不费劲。譬如,当我们把车停在商场的停车场以后,离开前总会举起手机把停车位的编号拍起来存档。管他车停在第几楼层的哪个角落,取车前看一眼照片就行了,何必费心去记住呢?

也许很多人会说,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记来做什么?不如把精神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!这听起来似乎合理:谁又会舍弃科技带给我们生活上的便利呢?可问题在于,记忆力不像银行存款,会越用越少;它更像一把刀,只会越磨越锋利。这是因为,为了记住一件事情,我们必须去注意它的细节,然后把它跟脑袋里既存的记忆做连结。这个过程,需要专注力,更需要用心观察,才能产生记忆。久而久之,它会成为一种自动的能力,这就是所谓专注力的提升了。当我们以为凡事都可以用科技取代,不用再・伤脑筋”记忆事情,这也意味着,我们将越来越少使用专注力了。因此,现代的我们常感叹记性不好、专注力衰退,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。

透过茶道的练习,我渐渐懂得了遵循古法的好处。每次上课前,我都会先让心沉淀下来,打开所有感官,试着用身体来做学习的记忆。没想到,那竟然成为一场知性与感性交汇的饗宴,成就了非常愉快的学习氛围。每一次的学习都是“一期一会”,虽然我不见得能夠记住每一个细节,却能从认真的观察中体悟到茶道所需要培养的专注力与恭敬心,渐渐明白茶道之“先形后心”、“负重若轻”等道理。

很感谢茶道老师给我的这句话:“‘道’的学习,要用身体来记忆。”学习与修行本来一味,我仅希望以“提高专注力,用身体来记忆”作为给自己最好的一份礼物。

Lotus 28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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